2026年1月13日,中国商务部的一纸公告,将一场持续了十二年的贸易攻防战再次推到了台前。公告宣布,自次日(1月14日)起,继续对原产于美国和韩国的进口太阳能级多晶硅征收反倾销税,实施期限为五年。这已是中国自2014年以来,第三次延长这项贸易救济措施。
美国公司适用的税率区间为53.3%至57%,韩国公司则从4.4%到113.8%不等,同时针对美国产品还继续征收税率为0%至2.1%的反补贴税。这道看似专业的关税壁垒,背后守护的是中国光伏产业的“命门”——多晶硅,这种被誉为光伏产业“粮食”的核心原材料。
这场持续十二年的博弈,远非简单的贸易摩擦,而是一场关乎能源安全、产业主导权和未来绿色科技制高点的深层较量。
多晶硅是制造太阳能电池板最基础的原料,直接决定了整个光伏产业链的命脉。回溯到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光伏产业开始起步,但核心原材料多晶硅的产能和技术却牢牢掌握在美国、德国、韩国等少数国家手中。
那时,海外企业利用垄断地位,将多晶硅价格一度炒到每公斤500美元的天价,中国企业只能被动接受高价,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产业高质量发展处处受制于人。当时中国光伏行业面临“三头在外”的困境:原料、设备和市场几乎都依赖海外,特别是多晶硅,长期依赖进口,产业根基不稳。
转折点发生在2012年,中国商务部应国内产业申请,对原产于美国和韩国的太阳能级多晶硅发起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2014年1月20日,商务部正式对外发布公告,首次对美韩多晶硅征收反倾销税,初步税率为53.3%-57%(美国)和2.4%-48.7%(韩国)。
在首次征税前的2013年,国内多晶硅产业形势严峻。由于美韩企业的低价倾销,中国当时的43家多晶硅企业中,有超过80%陷入亏损,仅有8家能够勉强维持开工生产。
中国多晶硅市场的90%以上份额被美韩企业长期占据,本土企业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这种倾销行为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试图通过低价挤垮中国本土企业,垄断中国市场,从而遏制中国光伏全产业链的发展。
2017年,商务部对反倾销措施进行了调整,细化了对韩国企业的税率,部分企业税率调整为4.4%-113.8%。2020年,商务部首次将反倾销措施延长五年,直至2026年1月13日。2025年1月,商务部应国内产业申请,启动了期终复审调查。
调查结果为,如果终止反倾销措施,原产于美国和韩国的进口太阳能级多晶硅对中国的倾销行为可能继续或再度发生,对中国国内产业造成的损害也可能再度出现。
证据显示,在复审调查期内(2023年10月至2024年9月),美国出口至中国的多晶硅均价为每公斤36.79美元,但同期出口至欧洲的价格为每公斤56.68美元;韩国出口至中国的均价为每公斤24.27美元,而出口至马来西亚的价格高达每公斤75.26美元。这种明显的价格差异,是认定倾销可能继续的有力证据。
在税率设置上,对美国主要公司如赫姆洛克半导体、MEMC帕萨迪纳有限公司等维持了较高的反倾销税率。对韩国企业则区别对待:例如,OCI株式会社因其合规经营,享有4.4%的低税率;而熊津多晶硅有限公司则因倾销行为被课以113.8%的高额税率。这种差别化税率体现了中国贸易救济机制的精细化,目标是精准打击违规倾销的企业,同时为合规企业保留市场空间。
美韩对中国光伏产业的打压手段不仅限于多晶硅倾销。美国一直对中国的光伏组件产品征收高额关税,2025年更是加征了50%的额外关税,并以“国家安全”名义审查中国产品的进口。
韩国则积极努力配合美国,扶持本国企业,限制向中国转让核心技术和设备。美韩政府还通过补贴等方式支持其本土多晶硅产业,例如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提供了大量补贴,使其企业能够以更低成本参与国际竞争,这进一步扭曲了市场。
为应对这些挑战,中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除了反倾销税,商务部在2014年8月还发布了暂停太阳能级多晶硅加工贸易进口业务申请受理的决定,旨在封堵美韩多晶硅通过加工贸易形式规避反倾销税进入中国市场的渠道。
海关多个方面数据显示,2014年上半年,中国进口多晶硅4.59万吨,其中以加工贸易形式进入的占比超过74%,大多数来源于德国、美国和韩国。从美国进口的多晶硅中,超过80%以加工贸易形式进入,这规避了惩罚性关税。暂停加工贸易申请,有力打击了这种规避行为。
在贸易保护的方法提供的稳定环境下,中国多晶硅产业实现了艰难的技术突破和规模化发展。国内企业如通威股份、协鑫科技、大全新能源等,在政策保护和市场需求驱动下,大力投入研发,突破了改良西门子法、硅烷流化床法颗粒硅等核心技术。
协鑫科技在2021年实现了颗粒硅的万吨级规模化量产,相比传统的棒状硅,颗粒硅在生产能耗、碳足迹和下游使用效率方面都具有优势。中国多晶硅的生产所带来的成本从过去的高位一下子就下降,到2025年,有突出贡献的公司已将成本控制在每公斤6美元以下,比海外同行低约30%。
中国光伏产业实现了从追赶到领先的转变。到2025年,中国多晶硅产能已占全球总产能的85%以上,全球前十大多晶硅制造商中有九家来自中国。硅片、电池片、组件等环节的全球产量占比均超过80%。2023年,电池片环节全球排名前十的企业全部为中国企业,总产能占据全球的66%。
全国光伏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产量持续增长,2024年上半年同比增幅均超过30%。光伏组件的转换效率从十多年前的14%-15%,提升到主流技术的24%-25%,并多次刷新世界纪录。
国内市场的扩大也为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强大支撑。2013年,国务院发布《关于促进光伏产业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通过“金太阳示范工程”、“光伏扶贫”等政策,驱动国内光伏装机量快速上升。2024年上半年,全国光伏新增装机容量达到102.48吉瓦,其中集中式、工商业分布式和户用光伏均有显著增长。中国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光伏应用市场之一,为本土公司可以提供了稳定的需求。
度电成本的一下子就下降是光伏竞争力的关键体现。2004年,光伏平均度电成本超过6元/千瓦时。到2009年,中国光伏上网电价首次跌破2元/千瓦时,在甘肃敦煌项目中以1.09元/千瓦时中标。2018年,青海格尔木光伏项目实现平价上网,电价0.316元/千瓦时低于当地火电电价。2022年,光伏发电进入全面平价上网阶段,成本比十年前下降了90%,成为最便宜的新建电源之一。
面对海外贸易壁垒,中国光伏企业积极拓展全球布局,从“中国造、全球卖”向“全球造、全球卖”转变。企业如天合光能、晶科能源、阿特斯等,在东南亚、中东、美国等地投资建厂,以分散风险。
中东、北非、东南亚等新兴市场成为增长新引擎,沙特、巴基斯坦等国大力推进大型光伏项目。中国企业不仅输出产品,还提供生产、管理、品牌等全方位服务,构建全球合作生态。
全球光伏市场正经历变化。国际能源署在2025年下调了2025-2030年全球可再次生产的能源装机预测,光伏新增规模预计约为3.68太瓦,增速较此前预期放缓,主要受美国政策调整、部分地区电网接入能力不够等因素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产业退潮,而是转向理性发展阶段。光伏仍将是全球能源转型的主力,预计到2030年,可再次生产的能源将占全球发电量的43%,光伏发电有望成为第一大可再生能源。
当前,光伏产业链面临阶段性产能过剩和价格压力。2023年至2024年,多晶硅、组件等产品价格会出现显著下降,部分环节出现微利甚至亏损。但这被视为市场正常调整,促进行业优胜劣汰和技术进步。中国企业通过加大技改投入、拓展新应用场景(如光伏建筑一体化、绿氢项目)来应对挑战。
中国对美韩多晶硅持续征收反倾销税,是在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框架内维护产业公平竞争的合法举措。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都使用类似工具,美国、欧盟等也频繁对中国光伏产品采取贸易限制措施。
中国的做法经过立案、调查、听证、裁定等完整程序,具有充分事实依据。这项措施不仅保护了国内多晶硅产业的利润空间,也保障了下游光伏制造业获得稳定、经济的关键原材料供应,维护了整个产业链的安全。
这次关税延续对市场产生直接影响。2025年底,国内多晶硅行业库存超过30万吨,叠加2026年全球需求预测下滑5%-6%,限制进口有助于加快库存消化,稳定市场价格。
由于美韩多晶硅目前仅占中国市场占有率的3.87%,对整体供应影响有限,但能有很大效果预防低价进口产品扰乱价格体系。对下游企业而言,短期可能面临进口原料成本上升,但长期看,将推动其优化供应链,更多采用国产原料,增强产业链协同。
持续十二年的反倾销措施,见证了中国光伏产业从被动到主动的蜕变。它最初是为弱势产业争取发展时间的“盾牌”,如今已演变为维护战略产业安全、确保全球竞争力的重要工具。在全球能源转型和碳中和竞赛中,多晶硅作为产业链源头,其控制权必然的联系到各国在绿色能源时代的地位。中国的实践表明,合理的贸易防御与自主创新相结合,是支撑产业升级的有效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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